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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葉秋的北京記憶

來源:北京青年報

時間:2019-11-2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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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劉葉秋(1917-1988),原名桐良,號嶧莘,以字行世。不同于現代的“學科”或“專業”人士,劉葉秋先生著述種類繁雜;但除了參與主編的《辭源》,其他著述均非“大部頭”,多為薄薄一冊,卻成為筆記小說、古代辭書等諸多方向的開拓之作。先生著述往往要言不煩、簡潔可喜,因專業之關系,以前喜讀《歷代筆記概述》;近日,因編選散文集之關系,讀到不少專業之外的散文隨筆,才意識到劉葉秋先生于學實乃通人,生活上又是一位善美饌、拉胡琴、嗜京戲的地道老北京。

  在逝世前兩年,劉葉秋曾作《雕蟲射虎兩浮名》(1986)一文,文中還興致勃勃地寫到,在“時間有限,老命須保”的晚年,有若干寫作計劃,在辭書、筆記小說等研究之外,有待成書的尚有兩種:一是《藝苑叢談》,追憶平生交游之藝苑名流、文壇耆宿,如少時老師蔣呂梅、吳檢齋、孫蜀垂、賀孔才、鄧叔存諸先生,青年時代的授業恩師俞平伯先生等;一是《京華瑣話》,記敘京中風俗掌故與自己在北京的生活與記憶。筆者最感興趣的就是這兩本雜書,正是來源于師友的“人”文滋養,以及京華一“地”的出生成長,極大地形塑了劉葉秋一生的行事風度與學問趣味,甚至具體到他的選題文風,都能從這些“人”“地”故事中揣摩其出處源頭。這里主要談“地”的因素,也就是劉葉秋與北京的故事。

  劉葉秋寫北京的文章散見于雜志報端,后結集出版,首先是燕山出版社“北京舊聞叢書”之一的《京華瑣話》(1996)。2005年,劉聞選編《劉葉秋講北京》一書,作為北京出版社“北京通叢書”之一種出版。兩書出版均在劉葉秋逝后,前書編纂成于劉葉秋夫人汪元澂之手,后書編者系二人之子,其問世還得益于趙珩、楊良志等出版人。張憲光曾收購到一本《學海紛葩錄》,也是劉葉秋身后之作,系李春方藏書。書中有墨筆題跋:“恩師作古,遺稿頗多,是為學界所惜。今世學術著作問世尤難,商務有力者袖手,無力者莫能助。是書蒙顧君紹柏多方奔走,王鴻聲大姐鼎力助之,方有面世之機,庶可慰先生于九泉。供諸案首,見之讀之,如聽師教。一九九三年二月廿七日于辭典組。不肖弟子春方。”從這則私人題跋可以看出,在20世紀90年代出書不易的情形下,劉氏著作的出版凝結了家人、同仁的諸多心力。全無利益所系,相熟或不相熟之人愿意為其奔走,這既得益于劉葉秋生前所結之善緣,亦可見其作品本身的動人。

  劉氏追憶北京的文章多作于20世紀80年代,基本見于上述兩集。從其散落的敘述中,約莫可以復原劉葉秋的家世。劉葉秋是地道的“老北京”,“從清朝乾隆年間,家就住在北京,到我這一輩,已經傳了好幾代。”“我出生于前門外,虎坊橋大街路北的一所老房子里,后院有兩棵大棗樹,高過屋檐,據說是我的曾祖親手種的。”(引自《劉葉秋講北京》)給予劉葉秋很多教誨和陪伴的是他的祖母,祖母通文墨而善畫,曾用手指著東鄰的一所老房子對幼時的劉葉秋說:“乾隆時的紀曉嵐(昀),學問很淵博,他的閱微草堂,就在這里。你將來能有紀曉嵐的十分之一、百分之一的才學,就算不錯了,這得看你是不是要強。你現在還小,再過幾年,可以找紀曉嵐所寫的《閱微草堂筆記》來看看。”

  青年時終于讀了《閱微草堂筆記》,“一下子就上了癮,從此對筆記小說發生了濃厚的興趣”;劉葉秋自言“如果當初沒有祖母的啟發,我是不會想到以此作為一門學問來鉆研的。”

  劉葉秋出于名門之后,但因家人新中國成立前赴臺等因由,劉葉秋極少在文中提及自己的家世,描寫最詳盡的就是他的這位祖母。劉葉秋提及“祖母的父親是李如松,字虎峰,為清朝同治、光緒間有名的文士”。略加考察可知,李虎峰曾任內閣中書等職,《翁同龢日記》《翁再翰日記》中均有提及;李慈銘倒是極不喜其為人,在《桃花圣解庵日記》中曾大加痛詆。正反兩面觀之,李如松是同光期間以理學知名的中層京官,以姻親匹配的原則考量,劉葉秋之先世大約也是類似級別的官宦家庭。與閱微草堂比鄰而居,家庭氛圍的熏陶浸染,劉葉秋對筆記小說從幼時懵懂的興趣自然地演進為一生的學術志業。

  將筆記小說作為專業之一的劉葉秋,寫作記敘北京的散文小品時,會自然地將自家撰述置于筆記敘寫的歷史長河中來,實現一種自覺的呼應。比如《逛廠甸兒》中專門記到:“在清人筆記中,如乾隆成書的潘榮陛《帝京歲時紀勝》和光緒時成書的富察敦崇《燕京歲時記》,都提到琉璃廠,而所敘內容有異,可借以考知清初至清末這里街巷面貌的變化。”“富察敦崇敘述的光緒間春節廠甸種種,已和近代所見大致相同。可惜他說得過于簡單,使人無法知道具體的情景。我從一九二七到一九三六這九年中,過春節時,幾乎天天逛廠甸。雖然興趣愛好,隨著年齡而變化;由買食品、玩具,到買舊書舊畫;逛的范圍,由大而小;可是廠甸的全貌,至今記憶猶新。因此想給富察敦崇作一回逛廠甸的‘讀書’。”

  《帝京歲時紀勝》和《燕京歲時記》是北京筆記中極為重要的兩部,劉葉秋是自覺地接著《燕京歲時記》“往下寫”。從這篇文章可發現劉葉秋作文的一些方法,當他所論為名勝之時,一面會調動自己的經驗與記憶,另一面也會從文獻中勾勒其原委歷史,這是劉葉秋寫北京的“二重證據法”。

  在狀物之外,劉葉秋寫北京的人異常傳神,尤其是一些京劇界人士。《姜妙香的繪畫》一文極妙,寫名伶不寫其“戲”而述其“畫”,全文雅潔又有老北京話的韻味,姜圣人真是聲口皆現,這種筆法與朱家溍先生整理的《梅蘭芳談舞臺美術》一文相仿,是北京人寫北京人的熨帖之作。

  劉葉秋在《致美齋話舊》一文的結尾寫道:“昔宋孟元老撰《東京夢華錄》,詳載東京店肆食品的名目,以見一時之社會生活。茲篇所敘,亦不妨視為《夢華》之讀,作掌故觀也。”在另文中,劉葉秋也如此敘寫:“舊時風味,多已無存,實為憾事。這樣追憶舊游,有如夢寐……”《東京夢華錄》是筆記中綜合性地敘寫描摹都市生活的濫觴之作;而在內容之外,文字中所寄托的繁華惆悵、興亡感慨的夢憶之情,也成為“夢華”一體的審美情感:“輦轂之下,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。垂髫之童,但習鼓舞;斑白之老,不識干戈。時節相次,各有觀賞:燈宵月夕,雪際花時,乞巧登髙,教池游苑……仆數十年爛賞疊游,莫知厭足。”

  《致美齋話舊》是劉葉秋寫北京的名文,其結尾之語提《東京夢華錄》,絕非閑筆,可見其胸襟。

  劉葉秋生于秋日,其名“桐”字源出于此,其字“葉秋”取于唐詩“山僧不解數甲子,一葉落而知天下秋”,亦與名相符。他生于1917年的秋日,正是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爆發瘋長之時,所以劉葉秋身上有新有舊,從其風度趣味而言,舊的成分和比重還要更大一些。劉葉秋先生有達觀諧謔一面(也是老北京氣質之一種),比如將自己二米七大小的斗室命名為“二密棲”;也有非常不顯眼、先生并不多以此示人的壓抑與低調:家庭出身這一歷史“問題”對于他生活的影響。所以,“葉秋”這一名諱,輔之其一生之志趣遭際,總讓人無端地產生一種舊日的消逝之感。本雅明曾論及藝術作品的“靈韻”,其實一時代之人物也有一時代人物之風韻、氣度,劉葉秋這樣的人與時代總歸是消逝了。(王鴻莉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滿學研究所)

原文鏈接:http://epaper.ynet.com/html/2019-11/21/content_342265.htm?div=-1

(責任編輯:桑愛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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